由于不想无故引人注目,浩昭帝先行派一队士兵赶在前面开路订房,自己则在常树亭带领的六、七个侍卫的保护下,化装成平常人家的公子哥,随着萧皖烟和与父母告别的吴简一起于寅时离开了知府府衙,启程回京。   自一行十余人出了杭州城,坚持骑马、戴着淡色面纱的萧皖烟就没有停止过一刻东张又希望,对路上的一切显得新鲜又好奇。不过还好杭州城距离皇都不远,所以浩昭帝就干脆命令一帮人放马而行,边赶路边欣赏路边的风景。   早晨的清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树叶相碰的飒飒的声响,包围环绕着萧皖烟的耳朵,洁净的空气中尚留浸着一丝温润的水气和新竹的清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不由自主地神清气爽、心情也为之一振。   萧皖烟忍不住伸出手,撩开轻薄的面纱,出声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戴上这个碍事的东西?我都看不见了!”   听着这个以前无论何时总是冷冷淡淡的皇姐这般孩子气的质问,同样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浩昭帝不禁粲然一笑:“因为官道上经常有强盗出没,我们当中就你是女子,戴上面纱自然是为了保护你不让你被强盗带走啊!”   不服气地一哼:“那你自己怎么不戴上,没准咱们还会碰上一位女山贼还说不定。”萧皖烟回敬给了他一个鬼脸,但还是乖乖地转回头去,把面纱放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情不自禁地又咕囔了几句。   听了这话,随行的十人中几乎有一大半都忍不住莞尔偷笑,只有默默跟在萧皖烟身后的吴简紧锁着眉头,一声不吭。他笑不出来,在这个当口即使是上天送他再多的钱财或是美女他也都笑不出来!从杭州到皇都,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最多不过三天的脚程,而一旦入了皇宫那座高耸的宫墙......他便永远地失去了她。   注意到吴简的郁郁寡欢,常树亭微微一勒马缰,放慢速度,来到他身边,策马并肩而行,低声道:“兄弟,想开点,别往牛角尖里钻。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嘛......你也肯定早有耳闻,虽然长公主现在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但她失忆之前......长公主需要的是一位人中之龙,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配得上她,你明白吧?”意思就是让他早些放弃,死了这条心,不要再打萧皖烟的主意。   这种话在这两天中,吴简听得已经够多,虽然知道他是好心,但耳朵已麻木得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字,他冷冷地抛去一眼,默不作声。只听得常树亭一声轻叹,摇了摇头,策马向浩昭帝走去。   “皇......”   才开口,刚刚说了半个字,常树亭就听到身后的官道上,由远而近传来一匹急促的单骑蹄声,于是连忙下令身旁的侍卫让出一条足够让一人通过的道。   萧皖烟好奇地回过头看去,只见一团滚滚飞扬的黄尘包裹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向一行人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也是同样一身白衣,自鼻子以下用白巾遮着,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看见萧皖烟的白色装束,他微微缓了缓速度,但旋即又风似地从她身边刮过,而后者面上的轻纱也因为他带起的一阵风而微微撩开了一道足以让人看清她的容颜的缝隙,她微微皱了下眉---   忽然,洁白无瑕的神驹瞬间停住好似踩着风般的四蹄,微微扬了扬前蹄,随即便顺从地横立在浩昭帝一行人的面前,马上那个颀长挺拔的男子拉住了缰,定了下来---黝黑的头发后插了一根紫簪,腰间系把微微泛黄的纸扇,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一扫过众人,随后审视般地停滞在萧皖烟那恢复平静的面纱上,随后---   任是像吴简这般迟钝的粗人也都能看得出来他的眼里突然迸出一道似喜似狂的光芒,还不等浩昭帝开口询问,白衣的男子忽然右手袖口微动,紧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就直直地朝着萧皖烟疾速刺去!   “小心!!”浩昭帝大惊,刚想飞身去拦截那把匕首,但早有另外一只莹白如玉的柔夷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它,但匕首刺空所夹带着的强大劲力却化成了未灭的锐气,生生地把柔软的面纱横劈成两半,翩然而落,露出那张紫芝眉宇的容颜。   “阁下想做什么?”轻轻把匕首掷于地下,萧皖烟一双眸子里不自觉地渗出冷冷的光,询问的声音不大,却隐约透着质问的意思。   与她惊人相似的瞳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失望,但旋即又消失无踪,白衣男子淡淡开口:“你......失了忆?”似是有些不太相信。   没有想到对方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萧皖烟愣了一下,随后蹙起了柳叶般的眉:“这似乎不关阁下的事。”   不关他的事?白衣男子半嘲半讽地哼了一声:“三年前,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从断肠崖上落下去?”   这话显然像闪电一般击中了所有人,吴简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难不成皖儿落崖...和他有关?   白衣男子对吴简的话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盯着面前不过两丈不到的萧皖烟,而后者则因为他的话、双目毫无焦距地任由自己的视线在空气中章法全无地飘动。三年前...三年前......三年前,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连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呆呆地注视着骑在马上,白衣翩跹、如广寒中人下尘来般的女子,带着满面的疑惑。岁月如把精致却残忍的刀,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人刻得面目全非,但对她,却似乎意外地手下留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一如十一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般,一眼就在他的心上,割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这中割心的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日益铭心刻骨,但他欣然接受,并带着这颗至今仍然在滴血的心,他放弃了所有的荣华富贵、至高的权利与地位,像块任风吹来吹去的方巾般,只身漂泊于江湖之中,为的,便是寻那一缕消失在他视线之内、飘忽不定如烟似雾般的白色清影。   但当他找到了...她却早已忘了他!   “哈哈哈哈......!”似痴似狂的大笑声从这位白衣纷然的男人口中流窜而出,狂乱的气流掀动着他遮面的白巾不停乱舞,也使他周围所有的翠竹都不约而同地发出阵阵林涛来衬托这份难言的孤寂---而浩昭帝等人则早就飞快地捂住了耳朵,徒劳地抵御这不断入耳的狂笑。   与一群人痛苦的狼狈相比,萧皖烟则丝毫不为所动地安坐于暴躁不安的坐骑的背鞍上。她隐约听见了笑声,在这笑声里,有种让她说不上来的熟悉与了解......   半晌,狂放的笑声才逐渐停歇,萧皖烟猛地抬头,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是谁?”脑海中有零星记忆的片断在来回飘荡,但她却始终无法把他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纯黑的鹰眸瞬间又紧紧地抓住了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萧皖烟?”最后三个字,说得似乎要把它们狠狠地揉进自己的灵魂里。   萧皖烟!又是这个名字!就在他唤出这个名字的那一霎那,剧烈的疼痛像利剑一样刺穿了萧皖烟的脑袋,而她,则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无数中隐藏的感情---是嘲讽,是绝望,是欣喜,是疯狂,是悲伤,是绵绵不断的恨意,是......任凭海枯石烂也摧毁动摇不了的眷恋与深情!   “你......”   萧皖烟的最后一个印象是一双温暖结实的臂膀。   “富源客栈”的大门刚刚打开,一个人影就似风般地刮了进来,老板定睛一看,是一个蒙面的白衣男子,他的怀中还抱着位看上去正在沉睡的姑娘。   “啪”。   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到了老板面前的桌子上,随后响起的男声低沉而又悦耳:“不用数了,里面是整整三十两银子,把最好的房间给我。”   一大早就从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块馅饼,让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一撩衣角:“好咧,客官,您楼上请!”   待三人进了房间,老板连忙想为这位大主顾添茶倒水,却一下被男人冷冷地拒绝了:“你出去,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   开客栈开了这么多年,老板早就对形形色色的怪人怪事习惯了,对他的要求一点也不以为奇,乖乖地退出了屋,阖上了门。   轻轻把怀中兀自昏迷的萧皖烟置于雕着花的木床上,再小心翼翼地为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白衣男子这才把蒙在脸上的面巾缓缓地摘了下来---略薄的红唇,坚毅的下颚,剑眉斜飞,目如郎星,组合成一张英俊而略带沧桑的年轻的脸,正是这些年来江湖上盛传已经不在人世了的云鹰堡前任堡主---银鹰公子白羿城。   他默默地在床沿坐了下来,布满茧的双手伸了出去,迟疑了一下,又缩了回来。似乎已经是养成了一种习惯,纵使日思夜想的人儿近在眼前,他仍是胆小地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这回同以前一样,她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和幻影,一旦鲁莽地去证实,她便又会烟消云散,任凭他如何呼唤也无济于事。   白羿城呵白羿城,如今三年已过,为什么你仍然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暗暗嘲笑着自己,但眼睛却始终贪婪地盯住萧皖烟平静的睡容不肯将视线移开,似是要把这许多年来自己所失落的东西通通看回来一样。   而就在这时,萧皖烟如扇般的睫毛微颤,星眸一点点睁开,一眼,就望进了白羿城的眼底---